愿意等十年的钱,是市场上最稀缺的资本
催化资本不等于牺牲:从犀牛债券到新加坡的家办诱因
一座新的购物中心开幕前,招商团队最想先签下的是谁?
不是最赚钱的品牌,而是主力店——一家大型超市、一间影城或一家百货。主力店往往拿到比较好的租金与条件,因为它一签约,其他品牌才敢跟进;没有它,整座商场可能根本盖不起来。
投资世界里也有主力店。在影响力投资里,它叫做催化资本。
“催化”不等于“第一损失”
影响力投资,是在追求财务报酬的同时,事先写下要促成的社会或环境成果,并持续衡量。而催化资本,是其中愿意先进场、让其他资金跟著进来的那一份。
很多人一听到“催化”,就想到“第一损失”——要出资人站在劣后,先承担亏损,让别人安心进场。如果这是唯一的定义,多数家族会直接关上门,而且他们是对的。
但这不是完整的定义。依 MacArthur 基金会催化资本联盟的架构,催化资本有四个属性,可以排成一道由便宜到昂贵的阶梯:
- 耐心:接受十年以上的锁定期,不要求季度流动性。花的是时间。
- 弹性:愿意用小额、分批、可转换等非标准条件成交。花的是心力。
- 容忍风险:愿意投资还没有过往纪录的团队或市场。花的是判断。
- 优惠条件:接受低于市场的报酬、次顺位,或第一损失。这一阶,花的才是钱。
第一损失,只是最上面一阶里最昂贵的那一种。对台湾家族来说,最容易、也最被低估的其实是前两阶:多数需要定期向出资人交代绩效的资金,很难等上十年;而家族决策链短,本来就擅长谈非标准条件。
放弃的是利息,不是本金
就算走到最贵的那一阶,“优惠”也可以被设计得很清楚。
2022 年,世界银行发行了一档五年期、一亿五千万美元的“野生动物保育债券”,市场暱称“犀牛债券”。设计很简单:本金到期全额偿还,但投资人放弃五年的利息,这笔钱改投入南非两座保护区的黑犀牛保育;到期时,再依犀牛族群的实际成长率,由全球环境基金(GEF)支付一笔成功奖金给投资人——犀牛长得越多,投资人拿得越多。
这张债券把优惠条件说得一清二楚:你让出的,是五年的利息;你换到的,是一个可以被数出来的结果;你承担的风险,有上限。参与的除了资产管理公司,也有花旗与瑞士信贷的私人银行客户。
再看一个基金会的例子。福特基金会在 2017 年宣布,十年内从捐赠基金中拨出最多十亿美元做“使命相关投资”,投向美国的可负担住宅与新兴市场的金融服务。这笔钱不是捐款,它期待财务回报,也没有排挤每年的捐款预算;它只是比一般资金更愿意等、也更愿意投给还没被市场验证的地方。
让愿意当第一个的人,不吃亏
催化资本最常被问的一句话是:“先进场的人,凭什么要多承担?”各地政府的回答,是用诱因把这份成本补回来。
新加坡的做法最精巧。家族办公室要取得 13O、13U 的税务优惠,须把一定比例的资产投资在本地。2023 年起,投入“有新加坡金融机构实质参与的混合金融结构”,可以加倍计算:一般优惠资本以 1.5 倍计,深度优惠资本以 2 倍计;家办捐给这类结构的补助,也以 2 倍计入在地营运支出。换句话说,愿意当主力店的家族,一块钱可以当两块钱算。
美国的新市场税收抵免,从 2000 年施行至今:投资人透过认证的社区发展机构,把资金投入低收入社区的企业,七年内可以抵减相当于投资额 39% 的联邦所得税。二十多年来,它支持了七千多个项目,投资人多半是银行与大型企业。
香港今年修例,把碳权与排放额度纳入家族投资控权工具的合格资产,让家族投资气候相关资产时,也能适用既有的税务优惠。
但诱因不是万能。英国在 2014 年推出社会投资税务减免,投资社会企业可抵减 30% 的所得税;推行九年,使用率一直偏低,2023 年政府决定不再延长。原因不在税率不够,而在于好案子太少、中介太少、投资人不知道该怎么评估。诱因能降低成本,但补不了生态系。
最世俗的回报:好案子
除了政府给的诱因,市场本身也给。
香港 Sustainable Finance Initiative 今年八月的调查显示,亚太家族办公室在影响力投资上面临的最大挑战,是优质案源与退场(26%),其次是找不到可信的共同投资伙伴(18%)。好案子本身就是稀缺资源,而愿意当第一个说“好”的家族,往往会被优先分配到案子。第一张支票换到的,不只是情怀,还有估值、董事席次、资讯权与后续加码权。
这和主力店的道理一样:先签约的人,拿到最好的位置。
不必单打独斗
还有一件事值得说清楚:催化资本很少由单一一方完成。
最好的结构,往往是不同力量各自拿出最擅长的那一份:银行带来通路与结构设计,基金会带来愿意承担损失的慈善资本,公共基金带来政策信号与风险分摊,企业带来订单与产业验证——家族则带来时间,以及市场上买不到的产业知识与人脉。
新加坡的 Asia Impact First Fund 就是一例:两千万美元的基金,由星展银行锚定一千万美元,再由多个家族办公室、家族基金会与企业集团共同参与。单一家族的票券可能太小、风险太集中;和其他力量一起进场,家族的时间与弹性才发挥得出来。
台湾其实已经有这种协作的雏形。环境部的绿色成长基金、国科会的智慧机器人投资方案,都由公共基金与民间“搭配投资人”共同出资、分摊早期风险。缺的,是更多愿意等、也愿意先说“好”的长期资本加入。
最便宜的,是时间
回到购物中心。主力店之所以拿得到好条件,不是因为它比较慷慨,而是因为它愿意先来、愿意签长约。
影响力投资也一样。催化资本里最便宜的是时间,最贵的才是损失。如果你愿意等十年,你已经是市场上最稀缺的资本之一。
作者为台湾影响力投资协会常务理事,并为 SIC 永续影响力投资合伙人、倍恩资本董事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