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學得會的事，不會是你的額外性

過去三十年，台灣父母給孩子的職涯建議大同小異：念一個好科系，考到證照，進一家好公司，從基層做起，慢慢往上爬。

這套劇本的前提是：基層的位置永遠在那裡，等著年輕人去學、去熬。

今年，劇本開始改寫了。

史丹佛大學經濟學者在今年八月更新的研究中，使用美國薪資服務商 ADP 的匿名薪資資料發現：在最容易受 AI 影響的職業裡，22 到 25 歲年輕人的就業水準，已比受影響較小的職業低了 19%，一年前這個差距還是 13%。研究者指出，差距主要來自企業少招人，而不是裁員。

台灣的感受也很真實。台北市勞動局與 1111 人力銀行今年的調查顯示，上班族對工作被 AI 取代的擔憂程度，以 10 分為滿分平均達 6.29 分，並預估平均 2.56 年內，工作內容就會受到明顯影響。

真正值得問的是另一個問題：如果入門的那一階梯子變短了，一個人要靠什麼，成為少了他就不會發生的那個人？

一份研究，兩種知識

這份研究裡，有一個區分讓我讀到時停了下來。

研究者把職業依照所需的知識分成兩類：一類是「編碼知識」（codified knowledge），可以透過教科書、課堂與書面流程學會的知識；另一類是「隱性知識」（tacit knowledge），通常要靠經驗、師徒傳承與一次次面對真實狀況才累積得來。

結果發現，越依賴編碼知識的職業，年輕人的就業成長越慢；越需要隱性知識的職業，中高階工作者的就業成長越好。

換句話說，課本教得會的東西，AI 也學得會。

在影響力投資的語言裡，我們用「額外性」（additionality）來檢驗一筆錢：沒有這筆投入，這件事就不會發生。我個人理解的延伸是：人也可以用同樣的標準檢驗自己。

很多人都會的能力，是內捲的起點；AI 也會的能力，連內捲的資格都沒有。人的額外性，越來越集中在課本之外。

我手上最值錢的，都不是課本教的

回頭看自己的經歷，這個區分特別清楚。

我在大學念的是數學。數學給了我紮實的邏輯訓練，但如果只靠那張文憑，我在金融業大概只會是眾多分析師中的一位。

真正讓我走出不一樣路徑的，是 2008 年後在農村做微型金融的那三年。小額信貸面對的，常常是沒有財報、沒有抵押品的家庭；要判斷一筆錢能不能借、會不會回來，靠的是對人、對社區、對生計的理解。這些能力，沒有一本教科書能完整教會你。

後來我有機會進入新加坡淡馬錫體系做中小企業投融資，再到台灣參與鉅亨集團從財經媒體轉型成金融集團。每一次被找上，看重的都不是我會算什麼，而是我在一個很少人待過的地方，待過、做過、也摔過。

別人複製不了的，從來不是你學過什麼，而是你在哪裡、用什麼代價，經歷過什麼。

額外性的三個來源

把這些經驗整理起來，我認為人生的額外性，大致有三個來源。

第一，交界處。數學和金融的交界、金融和農村的交界、媒體和交易的交界——兩個圈子都不太有人跨過去的地方，最容易出現「少了你就接不起來」的位置。這幾年我在協會的角色也是如此：坐進許多立場不同的會議室，把金融業、家族、企業與公部門的語言彼此翻譯。

第二，時間。願意在一個別人不想待的地方，待得夠久。隱性知識無法速成，它是時間堆出來的。這也是 AI 最難替代的東西——它可以在一秒內讀完所有課本，卻沒辦法替你在農村住上三年。

第三，承擔。額外性通常伴隨代價：減薪、離開熟悉的環境、進入沒有把握的領域。代價本身不是目的，但它是一道門檻，也正因為有門檻，那個位置上才不會擠滿人。

交界處讓你稀缺，時間讓你深刻，承擔讓你可信。

先說清楚：這不是在唱衰課本與熱門科系

我必須排除一個誤讀。我不是說學校教的東西沒有用，也不是說年輕人應該避開 AI 相關的科系。

同一份研究也指出，較高的學歷仍然提供了一定程度的保護。課本知識是地基，沒有地基，隱性知識也無處可長。問題不在於學了什麼，而在於只停在學了什麼。

另一個限制也要誠實說：額外性沒有保證。我寫得出這些經歷，是因為那幾次選擇後來走通了；同樣的冒險，也可能換來的是一段沒有被看見的辛苦。而且額外性必須建立在「有人需要」之上，在沒有人需要的地方做一件獨特的事，那叫孤芳自賞，不叫額外性。

額外性不是保證報酬的策略，而是一種讓自己的存在更有意義的提問方式。

給下一代的，不是答案，而是問題

這幾年我常有機會和家族的二代、三代，以及剛出社會的年輕人聊天。很多父母最常問的是：「讀什麼比較安全？」

在 AI 的時代，這個問題可能已經沒有標準答案。比較好的問題或許是：「你願意在哪裡，待得比別人久一點？」

對有資源的家庭來說，最好的傳承也許不是幫孩子把路鋪平，而是給他一段可以「走進少有人去之處」的時間與空間——去一個陌生的城市、一個不熟悉的產業、一個需要他、但不一定給他高薪的地方。那三年的隱性知識，往往比一張文憑走得更遠。

我回頭看自己的路，很多轉折與其說是我算出來的，不如說是一路被帶著走。但每一次，都是先願意走進那個沒什麼人去的地方，後面的門才一扇一扇打開。

AI 會做的事會越來越多，這是確定的。

不確定的是另一件事：在一個什麼都能被生成的時代，你的人生裡，有哪一段經歷，是少了你就不會發生的？

作者為倍恩資本董事長，並為 SIC 永續影響力投資合夥人、台灣影響力投資協會常務理事、跨境創新創業交流協會常務理事，以及台北靈糧堂執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