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也有額外性，但它不在比別人更好的地方

今年八月，大學分發放榜。

依升學輔導業者整理的熱門校系排名，二類組前七名全部是電機系，由台大、陽明交大、清大與成大的電機相關組別包辦。另一個數字也引起不少討論：台大資工系的最低錄取標準比去年下降了 12 級分。台大校方的解讀是部分考科較難，但也不排除 AI 產業的變化，影響了考生的志願選擇。

這是一組讓人振奮的數字：台灣最優秀的一群年輕人，選擇走進國家最有競爭力的產業。

但只要再往下想一層，就會看到另一個問題。

當最聰明的一群十八歲，同時擠向同一道門，門後面等著他們的，會是什麼樣的人生？

三十多年前，我也站在同一道門前

我念的是五專。依當時的科別，最順理成章的路，是插大考資工、資管或電子。

但這幾個科系，也是插大最擁擠的地方。想考進好的公立大學，等於要和一大群同樣背景、同樣準備的人，比誰多答對一題。

所以我做了一個逆向的選擇：選一個我自己覺得表現還不錯、卻相對冷門的科系——數學。

也因為這個不一樣，我有機會考上台大、清大、交大的數學系，最後選擇了台大。

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叫什麼。很多年後，我才在影響力投資的語言裡，找到最貼切的那個詞。

先把「額外性」講清楚

在影響力投資裡，最核心的概念之一叫額外性（additionality）：沒有這筆投入，這件事就不會發生，或者會晚很多年才發生。

一筆錢如果投進一家人人都搶著投的公司，它的額外性很低——少了你，別人很快就會補上。一筆錢如果願意進到別人不敢進的地方，它才真正讓某件事「多發生」了。

我一直覺得，人的一生，其實也是一種額外性的表達。

如果你做的事，除了你以外很多人都可以做，你很快就會進入一個高度內捲的賽局：你得一直做得比別人好，才能維持一段短暫的特殊性。今天你比別人好一點，明天就會有人比你更好；這個「更好」，往往很快就被拉平。

比別人更好，是一種會折舊的特殊性；少了你就不會發生，才是額外性。

一個一般人不會選的機會

2008 年，我遇到了一個一般人不會選擇的機會：到農村做微型金融（microfinance）。

這個決定，幾乎每一項都和「理性的職涯規劃」相反。帶著太太一起去；減薪；從台北的舒適環境，搬到中國大陸三、四線城市周邊的農村；離開熟悉的朋友和家人；進入一個我沒有做過、也沒有相關背景的領域——小額信貸；落腳在一個從來沒去過的城市。

當時我心裡想的是：市場上應該很難找到第二個人，會做和我一樣的選擇。如果我不去，很多小農戶可能就得不到那一份支持。

有一點使命，也有一點捨我其誰。

誠實地說，那時候我並沒有把它當成一筆職涯投資。我只是很清楚：在那個位置上，少了我，事情真的會不一樣。

額外性會長出下一個額外性

三年後，事情出現了我當初沒有預想到的轉折。

正因為那段不一樣的農村經驗，我有機會進入新加坡淡馬錫體系，與許多資深的金融前輩共事，一起實踐中小企業的投資與融資。後來，又因為淡馬錫的經驗，有機會參與並經營當時前五大的投融資金融平台。

2016 年底，朋友告訴我，台灣有一家財經媒體——鉅亨集團——正在尋求轉型，想搭建金融交易平台，需要一位有平台經驗的台灣人。我的背景，剛好在市場上成了一種少見的存在。

接下來四年，我們在原本只有單一引擎的財經媒體旁，加上了鉅亨證券投顧（鉅亨買基金），把媒體集團升級成金融集團，也成為市場上民營業者中最大的線上基金交易平台。

回頭看，這條路沒有一段是靠「比別人更好」換來的。當年沒有人要的經驗，後來變成市場上很少人有的經歷。

先說清楚：這不是在鼓勵為逆向而逆向

寫到這裡，我必須先排除一個誤讀。

我不是說冷門就是好選擇，也不是說熱門科系不值得念。電機、資工是台灣最重要的產業基礎，選擇它們的年輕人沒有選錯。

冷門本身沒有額外性。我當年選數學，前提是那是我自己表現還不錯的科目；如果只是因為人少就去，結果很可能是在一個沒有人需要的地方，做一件自己也不擅長的事。

逆向也有代價，而且不一定有回報。我能寫出這篇文章，是因為那幾次選擇後來走通了；同樣的決定，換一個時間、換一個地方，也可能只是一段辛苦的空白。而那段農村歲月的代價，有很大一部分是我太太陪我一起承擔的。

額外性不是「做別人不做的事」，而是「在有人需要的地方，做少了你就不會發生的事」。

回到那張榜單

所以，我不會對今年考進電機系的年輕人說「你們選錯了」。

我想說的是：熱門的地方也可以有額外性，只是它不會自動出現。走進最擁擠的那道門之後，問題才剛開始——在一整屆同樣優秀的同學之中，有什麼事情，是少了你就不會發生的？

可能是你願意去做一個大家都覺得不夠性感的應用；可能是你把晶片的能力，帶進一個還沒有人在意的領域；也可能只是你願意在某個地方，待得比別人久一點。

人的一生，好像其實都在尋找一種特殊性。只是很多人以為，特殊性要靠贏過別人才拿得到。

我自己這些年的體會是：特殊性不是比出來的，是被需要出來的。

那麼，你現在做的事情裡，有哪一件，是少了你就不會發生的？

作者為倍恩資本董事長，並為 SIC 永續影響力投資合夥人、台灣影響力投資協會常務理事、跨境創新創業交流協會常務理事，以及台北靈糧堂執事。